当晨光尚未完全驱散黑暗时，黑龙江省齐齐哈尔市拜泉县残联办公室的灯已然点亮。仇辉正用残臂熟练地敲击键盘——教育、就业、康复、信访……十余项关乎残疾人冷暖的业务，在笃定的敲击声中扎实推进。
今天的行程格外紧凑。他要去特教学校为孩子们送生活物资，要去服务大厅查看证件办理进度，还要赶在日落前为独居的重残老人隋永春送米面油和问候。
仇辉（左）为特教学校的孩子们送生活物资。王彦 摄
这样的日子，仇辉走过15年。从27岁进入拜泉县残联，这位先天没有双手的残疾人工作者，用残臂服务了全县16个乡镇的每一位残友，在20余万公里路的奔波中，温暖了5000余名残疾人的心。
政策若暖不到炕头，就是纸上空谈
“政策若暖不到炕头，就是纸上空谈。”这行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字，写在仇辉自编的《拜泉县惠残知识服务手册》扉页上。
2016年的重度残疾人复核工作，是仇辉职业生涯里最“得罪人”的一段时光。有人托亲戚说情，塞来装着现金的信封；有人堵在单位门口谩骂，扬言要砸了他的办公室。面对这些，仇辉把手册拍在桌上：“我没手接人情，也没脸对不起真正难的人。”他带着同事逐村核查，趴在炕沿核对身份信息，蹲在院子里比对病历证明，硬是从1.2万份申报材料里清查出4000余例违规认定。
最让他惦记的是那些藏在边远地区的困难户。2018年冬天，仇辉听说兴农镇有位脑瘫患儿没办残疾证，便顶着零下20多摄氏度的严寒赶过去。村子在山坳里，车开不进去，他就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徒步走了两里地。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昏暗的屋里，孩子蜷缩在冰冷的土炕上，母亲正用勺子一点点喂稀粥。仇辉鼻子一酸，赶紧把羽绒服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。“大哥大嫂别着急，残疾证我尽快办，后续的补贴也会帮你们跑。”给孩子拍完照，仇辉转身走进风雪里，棉鞋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重的咯吱声。
15年来，这样的“上门服务”记录攒了厚厚的60本。仇辉说，这些是他的“心上尺”，量得出政策的温度，也量得出残疾人的“急难愁盼”。
这筐鹅蛋，比任何荣誉都让他踏实
“残疾人不是缺能力，是缺一束照亮自己的光。”仇辉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，而他自己也成为了那束执着的光。
2020年春天，仇辉第一次见到小锐。这位23岁的青年缩在自家屋檐下的阴影里，头埋得很低。小锐患有先天性脚部畸形，每走一步路都要晃几晃，初中毕业后就再没出过村。家里的院墙塌了半边，院子里杂草丛生。“你看那鹅，脚蹼也不好看，可照样能拨清波。”仇辉蹲在小锐身边开玩笑。小锐眼里闪过一丝光亮，又迅速黯淡下去：“我啥也干不了。”
仇辉（左）与小锐（右）研究建立孵化场。王彦 摄
“你能养鹅。”仇辉拍着胸脯保证。接下来的三个月，他成了小锐家的常客。帮着写创业申请，跑遍县城的银行协调5万元启动资金；邀请畜牧专家上门，蹲在院子里教小锐选鹅苗、配饲料；就连鹅场的围栏，都是他用残臂抱着卷尺一点点丈量，确保高度刚好能够挡住鹅群又不影响通风。有次暴雨冲垮了临时搭建的鹅棚，仇辉冒雨赶来，和小锐一起用塑料布抢修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，残臂的疤痕分外显眼，他却笑着说：“没事儿，鹅没事就好。”
如今的小锐，成了远近闻名的“鹅司令”。7000只白鹅从远处望去就像一大片流动的云。他给仇辉送来一筐鹅蛋，红着脸说：“仇哥，我现在能自己挣钱了，还想带动村里其他残疾人一起养鹅。”仇辉接过鹅蛋，放在掌心摩挲着，眼眶有些发热。这筐鹅蛋，比任何荣誉都让他踏实。
重度小儿麻痹患者小宇的改变，更让仇辉坚信梦想的力量。小宇因为无法站立做不了事，父母愁得头发都白了。仇辉听说后，揣着自己的旧手机找上门，用残臂戳着屏幕给小宇演示：“你看，没手都能做直播，你更没问题。”他帮小宇架起简易的直播设备，每天晚上用两只手抱着笔帮他改脚本，凌晨一两点还在微信里发消息：“今天的话术太生硬，明天试试讲讲养兔的趣事。”
仇辉（左）帮助残疾人办理残疾证。王彦 摄
小宇的首场直播只有3名观众，其中一个就是仇辉。他守在屏幕前，用残臂打字刷屏：“加油！你讲得特别好！”后来，小宇的直播越来越火，从分享养殖经验到推销家乡特产，粉丝慢慢涨到了几万人。2022年，小宇登上“黑龙江省自强模范”的领奖台，下台后第一件事就是给仇辉打电话，声音哽咽地说：“哥，我也成榜样了。”
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：帮脑瘫患者刘广德争取免费手术，使卧床55年的他第一次坐上轮椅看夕阳；鼓励残疾运动员田银河参加省残运会，助他夺得“一金两银”并打破全省纪录；通过短视频分享自己的经历，让200余名残疾人重拾生活信心。仇辉说，每次看到他们眼里的光，就觉得自己的工作有了意义，因为他不仅在帮人解决困难，更是在帮人重建生活的勇气。
从绝境求生，到活成他人的光
“以无手之手，执心灯不灭”，仇辉办公室的墙上，挂着一幅他自己写的书法作品，字迹有些歪斜，却是他人生的真实写照。
34年前，当医生把没有双手的他抱给母亲时，母亲绝望地痛哭不止。小时候学穿衣服，实在是太难了，他坐在地上哭了整整一下午。母亲流着泪关上门说：“妈妈不能帮你一辈子，你得自己站起来。”这句话像一颗种子，在他心里扎了根。
仇辉探望困难老人。王彦 摄
为了学会骑自行车，他摔断过小腿，石膏拆了之后继续练；为了考上大学，他用残臂抱着笔做题，试卷上的字密密麻麻，手指磨出的血泡反复破了又结痂。2005年，他以585分的成绩考入黑龙江大学法学院，成为村里第一个考上省属本科重点院校的残疾人；2010年，他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拜泉县残联，从此“用自己的力量帮助别人”成为日常。
在县残联工作的15年里，他每天用残臂敲击键盘数小时，处理文件零差错；为帮残疾人小玲开网店，连续6个夜晚帮她整理材料，残臂酸得抬不起来，就用热水敷一敷继续干；暴雨夜，精神残疾人老任走失，他冒着大雨找了3个小时，终于在桥洞下找到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人，并把老人安全护送回家。
有人问仇辉累不累，他总是笑着回答：“我没手，可我有脚能走、有心能想，比起那些更加困难的人，我做得还不够。”
2021年，仇辉荣获“黑龙江省脱贫攻坚先进个人”称号。2025年10月中旬，仇辉荣登2025年第三次“中国好人榜”。他用残臂接过证书，也用残臂托举起了上千名残疾人的希望。
仇辉（左）帮助小锐（右）的养鹅场解决问题。王彦 摄
获得荣誉后的仇辉依然每天奔波在扶残助残的路上。暮色渐浓时，仇辉才回到残联办公室，窗外的寒意比清晨更甚，可办公室的灯光依旧暖得透亮。他又坐在电脑前，用残臂梳理着一天的工作台账。从晨光微熹到落日西沉，这双残臂撑起的不只是一份工作，更是深秋里无数残疾人心中的暖意，而这份温暖会随着灯光照亮每一处需要帮扶的角落。（记者 王彦）